陆停云靠在床头,看着她消失在门外。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枚被她握过的余温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,将他三年来积压的阴郁与冷厉一点一点扫去,露出一个真正的、属於陆停云自己的笑。
他将那枚茱萸玉佩从枕边拿起,握在掌心。玉佩上还带着佩秋的体温。他闭上眼,将玉佩贴在胸口,感觉到心脉的跳动渐渐与玉佩的温润融为一体。
一年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一年之後,临江渡口。
他会去的。
九月中旬,佩秋收拾好行囊,准备启程返回临江。临行前,她去了太医院一趟,将父亲的《香谱》抄录了一份,留在太医院药库,供後人研习。秦伯捧着那本手抄的香谱,老泪纵横,连连说「沈家有後了,沈家有後了」。
她又去了午门外。午门前的广场上,往来行人匆匆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身着素衣的女子。佩秋站在当年陆停云跪过的位置,站了很久。秋风吹过广场,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抬起头,看着午门上高悬的匾额,在心中默默说道:爹,女儿替您洗清了冤屈。您可以安息了。
出城那日,秦伯带着几位太医院旧部来送她。陈伯也从京郊赶来,老人家提着一篮子新摘的菊花,说是让她带回临江泡茶。佩秋一一谢过,将那篮菊花仔细收好,又将秦伯递来的一包药材放入行囊。
马车出了城门,沿着官道向南而去。佩秋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京城。城楼在秋日的晴空下巍峨矗立,飞檐上的脊兽在阳光中泛着金光。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车帘,将身体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
三年前,她从这座城门被驱逐出去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三年後,她光明正大地离开,带着父亲的平反诏书、沈家的印章、太医院的认可,以及一枚茱萸玉佩。她没有带走陆停云。但她知道,明年重阳,他会来。
马车一路向南,为了顾及陆停云刚癒合的心脉与伤势,车马不敢再似来时那般日夜兼程疾驰。穿过平原、越过江河,缓缓走了整整十二日,终於回到了临江城。城门外的官道上,秋菊开得正盛,满城菊香随风飘来,熟悉得像从未离开过。
佩秋回到「秋记」香肆时,阿福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听见门响,他迷迷糊糊抬起头,看见佩秋走进来,愣了两息,忽然跳起来:「掌柜的!您可算回来了!张家药行又来问方子,我按您说的推了;李员外家订了三十个辟疫囊,我记在帐上了;还有——」
「阿福。」佩秋打断他,将行囊放在柜台上,从里面取出那篮菊花,「把这些菊花烘乾,入库。」
阿福接过篮子,忽然想起什麽,又说道:「对了掌柜的,您不在这些天,有个京城来的官爷来过咱们铺子,说是替人订一批重阳香。我问他订主是谁,他只留下一封信就走了。」
佩秋接过信,拆开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力遒劲,是她熟悉的字迹——
「百年茱萸根三根,换明年重阳一壶菊花酒。陆停云。」
佩秋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从眉眼间绽开,像是秋日里最後一丛盛放的菊花,明亮而温暖。
她将信纸叠好,收入贴身衣袋,和那枚茱萸玉佩放在一处。然後她走到後院,站在那棵老茱萸树下,抬头看着满树通红的果实。再过几日,就可以采收酿酒了。
明年重阳,她要在这棵树下,备一壶最好的菊花酒,等一个人来赴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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